在上海宋庆龄故居陈列着一块刻有英文遗嘱的牌匾,遗嘱署名宋庆龄,写于1975年2月18日。让人意外的是,这份晚年唯一的遗嘱并非写给仍在世的亲妹妹宋美龄,而是赠予一位并无血缘关系的男士——恩斯特·邓(邓广殷)。这段跨越数十年的情谊,缘由可以追溯到抗日战争时期。
1938年,宋庆龄在香港发起“保卫中国同盟”(即中国福利会的前身),通过何香凝与廖承志的介绍,结识了出身香港富裕家庭、曾在英国剑桥求学的邓文钊。邓文钊把家中资源用于支援宋庆龄的抗日与救援工作:担任司库管理海外捐款与物资,开放客厅与游泳池接待来宾,并腾出仓库储放运往抗日根据地的物资。在三年多时间里,保卫中国同盟向延安等地输送了上百吨药物与救援物资,邓文钊功不可没。
新中国成立后物资短缺,邓文钊与儿子邓广殷继续通过香港渠道为宋庆龄提供所需。宋庆龄在多封信中表达了难以报答的感激之情,并在邓文钊1971年去世后,把对这个年轻人的牵挂转向邓广殷,视他为“干儿子”。从1971年到1980年,她用英文亲笔写给邓广殷及其家人的信件近两百封,信中亲昵称呼他为“BB”,字里行间流露出长者对晚辈的深情。
1975年风雨飘摇的岁月里,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尚未完全过去,宋庆龄虽得毛泽东、周恩来保护,仍承受巨大精神压力,住所曾遭红卫兵冲击,工作人员也曾“造反”。当年2月北京传出可能发生强震的消息,人们惶恐不安,宋庆龄拒绝外逃,决定留下并为最坏打算立遗嘱。那份用英文写就、并在“遗嘱”与收受者处以中文标注“恩斯特·邓”的遗嘱简短而明确:万一不测,将她在北京与上海淮海路1843号住所的全部藏书赠与恩斯特·邓,以感谢他对她的善意与帮助。
之所以将藏书作为遗赠对象,因为书籍是宋庆龄最珍爱的财产。她一生好读好藏,上海故居藏书逾4900册、涵盖多类文本与多种文字,最早的一册可追溯到1811年。把全部藏书托付给邓广殷,是她能想到的最深信任与托付。
收到遗嘱后,邓广殷没有公开炒作,而是小心谋划保存方式。出于当时的政治风险,他在赴瑞士探望留学女儿时,把遗嘱放入瑞士银行的保险箱妥善存放,秘密保存多年。直到后来这段往事逐步为人知晓。1981年宋庆龄病重,邓广殷从香港赶到北京守护并参加守灵。宋庆龄去世后,邓广殷做了令人敬佩的决定:他没有据为己有,而是通过廖承志将遗嘱中所指的全部藏书捐赠给国家。在人民大会堂,由中国福利会名誉主席康克清主持了一场隆重的捐赠仪式。
这份情谊并未随时间消散。2015年5月,邓广殷携子女专程将宋庆龄1970年至1980年写给他和家人的197封英文亲笔信一并捐赠给上海宋庆龄故居纪念馆,其中就包括那份英文遗嘱。至此,这段被岁月掩藏的往事得以完整呈现。
今天在故居看到那块刻有英文遗嘱的牌匾时,几行简洁文字背后,是一个老人面对动荡岁月的无奈与深情;也是一段关于信任与守诺的温暖故事。宋庆龄将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交付给他信赖的人,而邓广殷近四十年的守护与最终将藏书归国的选择,则把这份托付化作对国家与人民的回报,完成了从北京到香港、再到瑞士、最后回到上海的完整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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